第59章 松风竹韵(2 / 2)
我阖上眼,全然沉浸于气息与竹管的共鸣。胸腔仿佛也成了那空灵的乐器,将心中所感,尽数付诸这幽微的箫声,任其融入溶溶月色,散入渺渺夜空。
不知过了多久,当我放下洞箫,才见贾姨不知何时已立于堂屋门边,静静地听着。她未出声,只借着月光望着我,眼中含着一种复杂的、交织着惊异与宽慰的神情,末了,化作一个极温柔的笑,轻声道:“这调子……听着让人心里头怪熨帖的。”
连不甚通音律的贾姨都能觉出这份“熨帖”,我知晓,自家是真的触到了些许门径。
翌日秋先生来时,我将昨夜所感说与他听。他闻言,抚掌而笑:“妙哉!此乃‘得意忘言’之始也。拘于形迹,囿于宫商,是为下乘;能心与意合,意与气合,气与音合,方窥堂奥。夜色、心境、气息,三者交融,乃得真趣。小小娘子能于无心处得之,足见平日涵养之功,心镜已明。”
他自此不再急于授我新曲,反让我就着那晚的体悟,反复揣摩最基础的音与气息,于细微处锤炼那“心息相依”的妙境。
于是,在这暖意渐浓、绿荫日深的时节,我的日常里,便多了许多与琴箫相对静默的辰光。或于清晨,在枇杷树下抚琴,听弦音与鸟鸣相和;或于黄昏,在廊下弄箫,看晚霞浸染天际;更多的时候,是在万籁俱寂的深夜,让一缕琴韵或一声箫鸣,陪伴着满天星子与满院清寂。
琴求其静,箫慕其远。而今我渐渐悟得,这“静”与“远”,并非两途,实则同归于一源——那便是那颗既能映照万物、又不为万物所动的“镜心”。琴音之静,是镜面澄澈、波澜不惊的映现;箫声之远,是镜光朗照、无所挂碍的延伸。
松风似在弦上流淌,竹韵如在管中低徊。我在这日复一日的抚弄吹奏间,不仅指法愈发圆熟,气息愈发悠长,更仿佛寻得了一条通向内心更深谧处的蹊径。这琴与箫,于我而言,早已超越了安身立命的技艺,或是抒怀寄兴的玩物。它们更似一种修行,一种拂拭心镜、照见本真性灵的清课。
窗外,草木依旧在暖风中悄然生长。我指尖轻触微凉的琴弦,心中一片安然。技艺的些微长进,便如这院中草木的生发,无声无息,却又真切实在。而我,只需怀抱着这份观照,在这松风竹韵的陪伴下,徐徐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