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6章 血肉长城(2 / 2)
“出来之后,就是真正的蛊师。可以学习蛊术,可以维持护盾,可以迎战晶噬虫。”林晚夕说,“当然,也可以不做这些。可以躲在后方,等别人去拼命。但那样的话——你配得上那枚蛊种吗?”
台下沉默了。
良久,一个年轻男子举起手。
“林司正,我报名。”
林晚夕看向他。
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,穿着粗布短褐,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煤灰。他的双手粗糙,指节突出,显然是个干体力活的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小的叫赵铁柱,城南煤场的苦力。”赵铁柱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小的没爹没娘,没媳妇没孩,光棍一条。那些东西来了,死了也不可惜。与其等死,不如拼一把。万一成了蛊师,说不定还能杀几个那些东西,给咱们西凉人争口气。”
林晚夕看着他,眼里闪过一丝光芒。
“赵铁柱,你愿意第一个报名?”
“愿意!”
“好。”
林晚夕转身,面向台下所有人。
“诸位,你们看到了——赵铁柱,城南煤场的苦力,愿意第一个报名。他不是为了朝廷,不是为了皇帝,是为了争一口气。为了证明——咱们西凉人,不是等死的孬种。”
台下响起一阵低沉的呼声。
又一个人举起手。
“林司正,我也报名!”
“我也报名!”
“还有我!”
一个接一个,越来越多的人举起手。
男人,女人,年轻人,中年人,甚至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。
林晚夕看着那些举起的手,眼眶微微发热。
她知道,这些人都知道危险。他们知道蛊种入体可能死,知道成为蛊师后可能要去拼命,知道可能活不下来。
但他们还是举手了。
因为他们想活。
因为他们想让自己的孩子活。
因为他们不想等死。
林晚夕深吸一口气,开口。
“诸位,从今日起,西凉全境登记蛊师。所有愿意报名的人,去各坊里正处登记。三日后,格物院开始第一批蛊种入体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林晚夕在此立誓——只要我还活着,格物院就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愿意拼命的人。只要西凉还有一个人在战斗,我就会站在他身边。”
台下响起一片欢呼。
不是那种热烈的、兴奋的欢呼,而是一种低沉的、沉重的、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呼声。
那是拼死一搏的决心。
那是背水一战的勇气。
那是——血肉长城的基石。
四、北疆·镇北关
同一时刻,镇北关上,承稷太子正站在塔顶,眺望着北方天空。
火星悬在那里,比十几天前更亮了。
也更红了。
那种红,不再是温暖的、喜庆的红色,而是一种诡异的、带着紫色的暗红。像是凝固的血,又像是烧焦的伤口。
“殿下。”
身后传来声音。
承稷太子转身,看到韩雄正沿着塔顶的旋梯走上来。他的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——这十几天来,他很少有笑意。
“韩将军,什么事这么高兴?”
韩雄走到他身边,递过一份文书。
“临安传来的消息。林司正在承天门外开了全城大会,号召百姓报名成为蛊师。第一天报名的,就超过三万人。”
三万。
承稷太子微微一怔。
“三万人?”
“可不是。”韩雄咧嘴一笑,“那些老百姓,平时看着胆小怕事,真到了拼命的时候,倒是一个比一个硬气。”
承稷太子接过文书,仔细看了一遍。
林晚夕的演说,赵铁柱的报名,那些举起的手——一幕幕仿佛浮现在他眼前。
他沉默良久,抬起头。
“韩将军,镇北关有多少人报名?”
韩雄一愣。
“殿下是说……让镇北关的百姓也报名?”
“不止百姓。”承稷太子说,“还有守军。还有工匠。还有所有能动的。”
韩雄皱起眉头。
“殿下,守军还要守城,工匠还要建塔——”
“守城需要人,建塔需要人,但迎战那些东西,更需要人。”承稷太子打断他,“韩将军,你想过没有——护盾开了之后,那些突破护盾的晶噬虫,谁来对付?”
韩雄沉默了。
承稷太子继续道。
“临安有格物院,有林司正,有那些高阶蛊师。但镇北关有什么?有你我,有三千守军,有五百工匠。这点人,够吗?”
韩雄摇头。
“不够。”
“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的人。”承稷太子说,“需要每一个能战斗的人。守军、工匠、百姓——只要愿意拼命,就都是战士。”
韩雄看着他,目光复杂。
“殿下,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让百姓上战场?他们连刀都没摸过,怎么打那些东西?”
承稷太子沉默片刻。
“韩将军,你打过多少仗?”
“末将打了二十年仗。”
“那你说,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,有几个不怕的?”
韩雄苦笑。
“都怕。末将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,吓得腿都软了。要不是老将军在后面踹了一脚,末将都不敢往前冲。”
“那后来呢?”
“后来?”韩雄想了想,“后来打着打着就不怕了。怕也没用,怕也得打,怕也得死。与其怕死,不如拼了。”
承稷太子点头。
“所以百姓也是一样。他们现在怕,是因为没见过那些东西。等那些东西真的来了,他们就知道——怕也没用。与其怕死,不如拼命。”
韩雄沉默良久,缓缓点头。
“殿下说得对。末将这就去组织百姓报名。”
他转身欲走。
“等等。”承稷太子叫住他。
韩雄回头。
承稷太子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。
那是林晚夕给他的三枚护心蛊。他一直贴身收着,从未打开。
他从锦囊中取出一枚,递给韩雄。
“韩将军,这是护心蛊。危急时刻捏碎吞下,能保一命。”
韩雄愣住了。
“殿下,这是林司正给你的——”
“林司正给我三枚。”承稷太子说,“我用不了三枚。这一枚,给你。”
韩雄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良久,他接过护心蛊,郑重收入怀中。
然后,他单膝跪下。
“殿下大恩,末将没齿难忘。”
承稷太子扶起他。
“韩将军不必如此。你我是并肩作战的兄弟。那些东西来了,咱们一起挡。”
韩雄站起身,看着他。
“殿下,末将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说。”
韩雄深吸一口气。
“殿下,您是太子。您本可以留在临安,留在陛下和皇后身边。您为什么要来这苦寒之地,冒这个险?”
承稷太子沉默片刻。
然后,他抬起头,望向北方天空。
“韩将军,你知道我小时候最喜欢听什么故事吗?”
韩雄摇头。
“我最喜欢听我父皇讲他年轻时的故事。他告诉我,他登基那年,西凉内忧外患,北疆胡人入侵,东海倭寇骚扰,南疆土司叛乱,西疆流民暴动。整个西凉,没有一处太平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问他,父皇,你是怎么挺过来的?他说——不是他挺过来的,是那些愿意拼命的人挺过来的。是北疆的将士,东海的渔民,南疆的土人,西疆的流民。他们拼命,他才活下来。他们死,他才活下来。”
韩雄听着,没有说话。
承稷太子继续道。
“我父皇说,当皇帝,不是坐在宫里享福的。当皇帝,是要替那些拼命的人活下去的。他们死了,皇帝得替他们活。他们活,皇帝得替他们拼。”
他转过头,看向韩雄。
“韩将军,我是太子。那些拼命的人里,必须有我一个。否则,我没脸坐在东宫。”
韩雄看着他,良久,深深一揖。
“殿下,末将明白了。”
五、临安·格物院
十一月二十五日,格物院大门外,排起了长队。
队伍从大门一直延伸到街尾,又从街尾拐进巷子,再从巷子延伸到另一条街。男男女女,老老少少,密密麻麻,一眼望不到头。
他们都是来报名的。
都是来拼命的。
赵铁柱站在队伍最前面。他是第一个报名的,也是第一个接受蛊种入体的。
“赵铁柱,进来吧。”
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。
赵铁柱抬头,看到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青年站在门口。那青年面容清秀,但眼里布满血丝,显然很久没睡好觉了。
“你是?”
“格物院士,沈寒秋。”青年说,“负责第一批蛊种入体。”
赵铁柱吓了一跳。
“您……您是沈首席?格物院四大首席之一的沈首席?”
沈寒秋点头。
“进来吧。”
赵铁柱跟着他走进格物院。
穿过前院,穿过回廊,来到一间宽敞的屋子。屋子中央摆着一张石床,石床旁边是各种奇奇怪怪的器具——晶石、铜鼎、琉璃瓶、蛊虫罐。
“躺上去。”沈寒秋指着石床。
赵铁柱躺下,心跳如擂鼓。
沈寒秋从蛊虫罐中取出一枚淡金色的蛊虫。那蛊虫有拇指大小,通体透明,能看见体内的经络在微微跳动。
“这是改良后的蛊种。入体后,它会寄生在你的心脏附近,与你共生。”沈寒秋说,“过程会很疼。疼到什么程度?像是有人拿刀子剜你的心。熬过去了,你就是蛊师。熬不过去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赵铁柱咽了口唾沫。
“沈首席,熬不过去的,有多少?”
沈寒秋沉默片刻。
“第一批一百人,如果能活下来七十个,就算成功。”
七十个。
赵铁柱的手微微发抖。
但他咬了咬牙。
“来吧。”
沈寒秋看着他,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
“赵铁柱,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。”
赵铁柱摇头。
“不反悔。小的光棍一条,死了也不可惜。万一活了,就能杀那些东西。值了。”
沈寒秋点头。
“好。”
他将蛊种放在赵铁柱的胸口。
蛊种开始蠕动。它的身体渐渐融化,化作一滩金色的液体,渗入赵铁柱的皮肤。
然后,赵铁柱开始惨叫。
那种叫声,不像人发出的声音。像是被活生生剥皮,像是被烈火焚烧,像是被万箭穿心。
他蜷缩在石床上,浑身抽搐,青筋暴起,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。
沈寒秋站在一旁,面无表情。
但他握紧的手,暴露了他的紧张。
一息。
两息。
三息。
赵铁柱的叫声越来越弱。
他的身体开始僵硬。
他的眼睛开始涣散。
沈寒秋的心沉了下去。
但就在这时,赵铁柱的胸口突然亮起一道金光。
那道金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强,最后笼罩了他的全身。
赵铁柱的身体猛地一颤,然后——睁开了眼睛。
他的眼睛,不再是普通的黑色,而是泛着淡淡的金色。
他坐起来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“我……我活了?”
沈寒秋看着他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“你活了。”
赵铁柱愣了愣,然后咧嘴大笑。
“老子活了!老子是蛊师了!”
他的笑声在屋子里回荡,传出门外。
门外,那些排队等着的人听到笑声,互相看了一眼。
有人低声说。
“听这笑声,应该是成了。”
“成了就好。下一个,该谁了?”
“我。”
一个年轻女子站出来。
她二十出头,穿着朴素的布衣,脸上带着几分紧张,但眼神坚定。
“我叫王翠娘。我还有一个七个月的孩子。我想成为蛊师,保护他。”
六、血肉长城·十七日
十七日。
这个数字,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,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。
但没有人退缩。
临安城中,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报名成为蛊师。格物院日夜不停地忙碌,沈寒秋、陆九渊、周嗣诚三人轮流值守,每人每天只能睡两个时辰。
顾千山年纪最大,却干得最拼命。他负责调配蛊种,三天三夜没合眼,最后晕倒在蛊虫室。被人抬出来的时候,他还喃喃着:“蛊种……还差三千枚……”
林晚夕更是没有睡过一整夜。
她每天奔波于格物院、凤凰山、承天门之间。检查护盾阵法,调配蛊力资源,协调各塔进度,接见各地来报信的使者。她的眼睛布满血丝,她的脸色苍白如纸,但她从没有说过一句累。
萧承稷同样没有闲着。
他每天召见群臣,处理政务,签发诏令。战时状态下的西凉,每一件事都需要他点头。粮草调配,兵力部署,民团操练,工匠征调——事无巨细,都要过他的手。
但无论多忙,他每天都会抽出一刻钟,去皇后寝宫坐坐。
皇后已经不再哭了。
她开始绣一面旗。
一面巨大的旗,长三丈,宽两丈,红底金边,正中绣着一条五爪金龙。
“这是给稷儿的。”她说,“等他守住了镇北关,回来的时候,我要亲手给他披上。”
萧承稷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握着她的手,陪她一起绣。
北疆,镇北关。
承稷太子已经在工匠营地住了十五天。
他和工匠们一起吃粗粮,一起睡地铺,一起搬运青石。他的手磨出了厚厚的茧,他的肩膀磨出了硬硬的疤,他的脸被北风吹得黝黑粗糙——但他从没有抱怨过一句。
工匠们对他,从最初的敬畏,变成了亲近。
“殿下,您歇歇吧,这点活我们干就行。”
“殿下,您吃块肉吧,这是今天刚猎的野兔。”
“殿下,您的手怎么又出血了?快让我给您包一包。”
承稷太子笑着摇头。
“不用。你们干多少,我就干多少。你们吃什么,我就吃什么。咱们是一样的。”
工匠们听着,眼眶发热。
他们知道,这个年轻的太子,是真的把他们当人看。
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怜悯,而是真正的、平等的、并肩作战的情谊。
镇北塔,一天天增高。
一百丈。
一百五十丈。
二百丈。
二百五十丈。
当塔身建到二百八十丈的时候,承稷太子站在塔顶,眺望着北方天空。
火星越来越亮了。
那种诡异的紫色,也越来越明显。
他知道,那些东西正在接近。
每一天,都在接近。
每一刻,都在缩短。
但他不怕。
因为他知道,当它们到达的时候,这座塔会站在这里。
而他,也会站在这里。
还有韩雄,还有三千守军,还有五百工匠,还有那些刚刚报名成为蛊师的百姓。
他们会一起站在这里。
一起面对那些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一起拼命。
一起——守住这座城。
他转身,走下塔顶。
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塔还没有全部建成。
人还没有全部训练。
护盾还没有全部调试。
十七天。
够了。
不够也要够。
因为他别无选择。
因为镇北关别无选择。
因为西凉——
别无选择。
(第四百一十六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