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5章 台账如山(1 / 2)
一月,新年伊始。
青峰县委大院的几株腊梅开了,细碎的金黄花朵缀在枯枝上,在冬日灰蒙的天空下格外醒目。空气里浮动着若有若无的冷香,但几乎没人有闲心驻足观赏——整个县委大楼都笼罩在一种紧绷的气氛中。
脱贫攻坚到了最后的冲刺阶段。按照计划,今年年底要实现全县四十三个贫困村全部脱贫摘帽。两年多的努力,到了要交卷的时候。
余庆的办公室已经成了临时指挥部。墙上贴满了图表:《青峰县贫困村脱贫进度图》《“两不愁三保障”落实情况表》《产业覆盖统计表》。桌面上,各种文件堆成了小山,只留出电脑前一小块地方。
最显眼的是墙角那一排档案柜——八个铁皮柜子,塞得满满当当。每个柜门上都贴着手写的标签:“高山村”“石桥村”“核桃村”“藤编村”……那是四十三个村的脱贫档案,是这两年工作的全部记录。
刘主任推门进来,抱着一摞新打印的材料,脸色憔悴:“余主任,市扶贫办刚发来的最新考核指标,又增加了三项——‘扶贫项目资金使用绩效评估’‘脱贫户可持续增收能力评价’‘村级集体经济培育情况’。要求每项都要有专门的台账。”
余庆接过文件,快速浏览。密密麻麻的条目,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要求,环环相扣的逻辑链条。他看着看着,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。
“这意味着什么?”他问。
“意味着我们之前准备的资料,至少有一半要重做。”刘主任苦笑,“比如这个‘可持续增收能力评价’,不是只看今年收入达标,还要看收入来源是否稳定,抗风险能力如何,有没有长效机制。每个脱贫户都要单独做分析报告。”
余庆闭上眼睛,揉了揉眉心。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,但他觉得后背发凉。
四十三个村,涉及脱贫户两千一百四十三户,八千五百多人。每个人都要有完整的档案:基本信息、致贫原因、帮扶措施、收入变化、保障情况……现在还要加上“可持续增收能力分析”。
这不是填表那么简单。是海量的数据核对,是繁琐的逻辑验证,是无数个不眠之夜。
“召集紧急会议。”余庆睁开眼,“各乡镇分管领导,各村第一书记,扶贫办全体人员。明天上午九点,县委礼堂。”
“是。”
会议通知发下去,很快就有了反馈。高山村的老赵打电话来,声音焦虑:“余主任,我们村那几户搞养殖的,去年猪价波动大,收入不稳定。这个‘可持续增收’怎么解释?”
石桥村的余德旺更急:“我们村现在主要靠陶艺,但年轻人手艺还不成熟,产品质量不稳定。这算不算风险?”
核桃村的老钱直接诉苦:“余主任,我们光整理核桃油的销售台账就花了半个月,现在又要做什么增收分析,村里真的没人会弄啊!”
问题像潮水一样涌来。余庆握着电话,一个一个地安抚,一个一个地指导。放下这个,接起那个。手机烫得像要烧起来。
窗外的天色暗了,腊梅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。余庆站起来,走到档案柜前,打开标着“石桥村”的那一柜。
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档案盒,每个盒子侧面贴着标签:“产业发展”“基础设施建设”“社会保障”“转移就业”……他随手抽出一盒,翻开。
是石桥村老窑修复项目的资料。从最初的调研报告,到村民大会记录,到资金申请,到施工合同,到验收材料,到产品检测报告,到销售台账。厚厚的一摞,按时间顺序排列,每一页都有编号,有签字,有盖章。
这就是脱贫攻坚的“痕迹管理”。做的每一件事,花的每一分钱,帮的每一个人,都要有据可查,有档可循。
余庆抚摸着这些纸张。有些已经卷了边,有些沾着泥土的痕迹,有些还留着雨水的晕染。这些不是冰冷的档案,是活生生的记忆,是这两年来,一群人在这片土地上奋斗的见证。
但现在的考核,要求更高了。不仅要“做了”,还要“做好了”;不仅要“有效果”,还要“可持续”;不仅要“群众满意”,还要“经得起检验”。
门又被推开了。这次进来的是产业科长老陈,抱着一个纸箱。
“余主任,您要的各村产业项目审计报告,都在这儿了。”老陈把纸箱放在桌上,“但有问题——有七个村的资金使用台账对不上,差几千到几万不等。有的是票据不全,有的是经手人签字不规范,有的是支出事由写得不清楚。”
余庆心里一沉。资金问题是高压线,一丝一毫都不能差。
“哪七个村?”
老陈递过名单。余庆扫了一眼,眉头皱得更紧——都是第三批启动的村,基础相对较好,但管理相对薄弱。
“通知这七个村的村支书和会计,明天提前两个小时到,我要单独跟他们谈。”
“是。”
老陈走了,办公室里又只剩下余庆一个人。他坐回桌前,打开电脑,开始做明天会议的PPT。
标题很直白:《全县脱贫考核评估准备工作部署》。
他先列出了考核的七个重点:识别精准度、帮扶精准度、退出精准度、群众满意度、资金使用规范、档案资料完整、长效机制建立。
然后针对每个重点,列出了要准备的材料清单。清单很长,满满三页。
最后,他写下了时间节点:一月完成自查,二月整改完善,三月迎接市级初核,四月至十月持续巩固,十月迎接省级评估,十一月迎接国家抽查。
每一步都要扎实,每一环都不能松。
做完PPT,已经是凌晨一点。余庆关掉电脑,走到窗前。
窗外,县城已经沉睡。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,像夜的眼睛。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沉默,那里有四十三个村庄,两千多户家庭,八千多人的生活与希望,都压在他的肩上。
不,不是他一个人。是全县扶贫干部,是各村带头人,是所有参与这场攻坚的人。
但他是总协调,是第一责任人。
手机震动,是苏婷发来的信息:“还没回?”
“马上。”
“给你热了汤,在锅里。”
余庆心里一暖。这两年来,如果没有苏婷的理解和支持,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下来。
回到家,已经快两点了。客厅里留着一盏小灯,餐桌上扣着碗。余庆揭开,是山药排骨汤,还温着。
他慢慢喝完汤,轻手轻脚走进卧室。石头睡得很熟,小拳头放在脸边。苏婷侧躺着,呼吸均匀。
余庆在床边站了一会儿,看着妻儿熟睡的脸,心里的疲惫好像散了些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,县委礼堂座无虚席。
三百多个座位全满了,过道上还加了凳子。各乡镇分管领导、各村第一书记、驻村工作队员、扶贫办全体人员,全都到了。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,没人说话,只有翻动材料的声音。
余庆走上讲台,打开PPT。
他没有寒暄,直接进入主题。
“各位同志,今天是2019年1月15日。距离年底全县脱贫摘帽,还有十一个月。但真正留给我们的准备时间,只有三个月——三月,市级初核就要开始。”
台下鸦雀无声。
“我知道大家很累,压力很大。过去两年,我们啃下了最硬的骨头,启动了最难的产业,付出了难以想象的艰辛。现在到了最后的冲刺阶段,但要求更高了,标准更严了,考核更细了。”
他调出考核指标:“大家看,这是最新的考核要求。不再只是‘收入达标’,还要‘可持续’;不再只是‘有产业’,还要‘有效益’;不再只是‘帮过了’,还要‘帮到位’。”
台下一片低语。
“这意味着什么?”余庆提高声音,“意味着我们过去的工作,要全部梳理一遍,查漏补缺;意味着我们的档案,要全部完善一遍,规范整齐;意味着我们的成果,要全部检验一遍,经得起问、经得起查、经得起历史检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