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1章 雨线(1 / 2)
六月的雨,没有停的意思。
青峰县气象局连续发布暴雨蓝色预警,第四天了。雨不大,细密如针,但下得缠绵,下得固执,把整片山区都泡在湿漉漉的水汽里。梯田里的水稻正抽穗,沉甸甸的绿垂着头;竹林被压弯了腰,叶子滴着水,像在哭。
余庆站在扶贫办走廊尽头,看着院子里那棵被雨水洗得发亮的桂花树。空气里没有花香,只有泥土被浸泡后蒸腾出的、略带腥气的味道。
刘主任从身后走来,脚步声被雨声吞了一半。
“云雾村那条路,又断了。”
余庆没回头。
“哪一段?”
“老鹰嘴。塌方量不大,两百多方,但把出村的唯一通道堵死了。岩支书凌晨四点半打的电话,镇上的铲车七点到了,正在抢。”
余庆抬起手腕。九点四十七分。
“人怎么样?药材有没有损毁?”
“人没事。塌方的时候没车经过。药材基地离塌方点还有一公里,没受影响。”刘主任顿了顿,“但保险公司的业务员困在里面了。昨天下午进村核保,原本今早要出来。”
余庆转身,接过刘主任手里的手机,拨通了老岩的号码。
响了三声,接起。背景音里有铲车的轰鸣,还有人在喊“往右、往右”。
“岩支书,是我。”
“余主任!”老岩的声音被机器声压得有些远,“路正在抢,估计还要两个小时。保险公司的小李也帮着搬石头呢,人没事,放心!”
“药材基地的排水呢?”
“昨天又加了一道沟,现在雨虽然大,但地里没积水。我拍了视频,等路通了发给您看。”
余庆嗯了一声,挂断电话,把手机还给刘主任。
“这是今年雨季第几次了?”他问。
刘主任没翻本子,直接答:“云雾村第三次。全县累计,第九次。”
九次塌方,九次抢通。有两条路已经纳入今年的硬化改造计划,但资金刚到位,招投标还没完成。雨季一到,土路扛不住。
余庆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通知交通局,云雾村那条路,列入应急抢险工程,特事特办。不等招投标了,先抢通、先硬化,手续后补。责任我来担。”
刘主任看了看他,没劝,转身去打电话。
雨还在下。
下午两点,云雾村的路抢通了。
三点,保险公司的小李搭着镇上的皮卡出山,直接去了县扶贫办。
他带来一份沉甸甸的文件夹,里面是云雾村八户种植大户、二十三户散户的药材保险保单。每一份都有农户的签字、按手印,还有合作社加盖的公章。
“余主任,云雾村的投保率,从去年的一户没有,到现在六成以上。”小李把文件夹打开,一份份展示,“八户大户百分百参保,散户参保率百分之四十八。这在整个县,都是最高的。”
余庆翻看着那些保单。有些农户的字写得很潦草,有些是按的红手印,指纹模糊,但都清晰地按在“投保人”那一栏。
“理赔流程呢?”
“我们专门给云雾村开了绿色通道。灾害发生后,不需要农户自己报案,由合作社统一报,我们派员24小时内到场勘查。理赔款直达农户一卡通。”
余庆抬起头,看着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李凯。”
“李凯,谢谢你。”
小李愣了一下,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:“余主任,这是我的工作。”
“不。”余庆把保单合上,“你做的这些,不只是工作。”
他没有说更多,但小李听懂了。
六月中旬,雨季进入最凶猛的时段。
省气象台发布了入汛以来第一个暴雨橙色预警,青峰县位于预警中心区域。余庆连续三天没有回家,吃住都在办公室。折叠床就支在档案柜旁边,但他几乎没躺过。
二十日夜里十一点,电话骤响。
落雁村老杨的声音,带着压抑不住的慌乱:“余主任,出事了。大棚那边……积水太深,东边三排的薄膜被风撕开了,苗子泡了水。”
余庆从椅子上弹起来。
“人有没有事?”
“人没事。但菜苗……刚定植的那批,可能保不住了。”
“我马上到。”
雨夜山路,能见度不足二十米。司机老李握着方向盘,眼睛瞪得像铜铃,车速压到二十码。余庆坐在副驾驶,手里握着手机,每隔十分钟就有一条新消息进来。
十一点二十三分,老杨发来第一张照片。积水淹过大棚门口,浑浊的水面漂浮着被风刮落的塑料碎片。
十一点四十一分,第二张。三排大棚钢架完好,但薄膜被撕开数道口子,像战损的旗帜。
零点零七分,第三张。村民们穿着雨衣,打着手电,正在紧急疏通排水沟。老杨在最前面,裤腿卷到膝盖,手里握着铁锹。
零点三十五分,余庆到达落雁村。
他没有进村委会,直接去了大棚区。雨势稍缓,但风还是很大,卷着雨丝斜打在人脸上,生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