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4章 大水冲了龙王庙(下)(2 / 2)
说这话的时候,周在在本人正在跟一只波士顿龙虾搏斗,酱汁溅到了她的下巴上。
温景递了张纸巾过去。
周在在接过来,飞速擦了一下,冲温景露出一个討好的笑。
“谢谢嫂子。”
这声“嫂子”喊得比刚才在电梯口那次还要顺溜。
温景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
陶然坐在周行右手边第三个位置,面前的碟子里只放了几片刺身和一小块鲍鱼。
他吃东西很安静,筷子夹菜的幅度很小,每次只夹一点。
周行注意到了,关心了一声:
“不够吃就说。”
“够了。”陶然低头,“很好吃。”
“炸鸡你不尝尝”
陶然愣了一下,抬头看了周行一眼。
周行用公筷给他夹了一块炸鸡,放到他碟子边上。
“你还在长身体,別跟那帮教授似的只吃清淡的。”
陶然的喉结动了一下,拿起那块炸鸡咬了一口。
嘎嘣脆。
他嚼了两下,耳根又红了。但这次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被別人这么自然地关心著,他到现在还是不太习惯。
酒过三巡,准確地说是可乐过三瓶。
周在在已经彻底放飞自我,站起来端著杯子挨个敬,像个婚礼上收红包的伴娘。
“来来来!交个朋友!你叫什么”
“我叫王凯。”
“好名字!简洁有力!加个微信!”
“……”王凯看了陶然一眼,得到一个微小的点头后,掏出了手机。
李岩已经被夏夏拉著在看盲盒里的隱藏款,两个人的脑袋几乎凑到了一起。
“这个釉色我见过!然哥之前……”
“真的吗你们那个然哥很厉害吗”
“厉害那不是一般的厉害!”
“李岩。”陶然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。
李岩的嘴又闭上了。
第二次了。
夏夏越发好奇地看了陶然一眼。
这个话不多的男生,好像在他那群同学里有著某种不需要言语就能执行的权威。
包间里的气氛逐渐从“陌生人聚餐”变成了“老同学聚会”。
笑声、碰杯声、筷子碰碟子的声音混在一起,热闹得快把隔音墙震穿了。
周行等了一个间隙后放下核桃,端起面前的茶杯。
不是碰杯,只是微微抬了一下。
但这个动作让全场在三秒內安静了下来。
“今天请大家吃饭,除了不打不相识的缘分之外,还有一件正经事要说。”
所有人看向他。
周行的视线落在陶然身上。
“恭喜陶然,今年考上了澜洲美院。”
他说得很平淡,就像在念一条新闻,但桌上陶然那边的几个同学直接炸了。
李岩第一个蹦起来,一巴掌拍在陶然的后背上。
“然哥!录取通知书下来了你怎么不早说!”
王凯也跟著站起来,两只手举过头顶拼命鼓掌。
“牛啊!然哥牛啊!復读班的神!全班第一!”
其他几个同学也跟著起鬨,筷子敲碗的声音响成一片。
周在在那边的人虽然不认识陶然,但不妨碍他们跟著鼓掌。
夏夏探过身子问:“澜洲美院很厉害吗”
黄毛男生白了她一眼。
“全国八大美院之一你不知道艺考全省前五十才有戏的那种。”
听到这话,夏夏的掌声立刻响了十倍。
陶然被李岩那一巴掌拍得往前趔了一下,耳朵从根部一直红到了尖尖。
他站了起来。
不是因为礼仪,是因为坐著接受这些的时候,他的腿在发抖。
“谢谢大家……也谢谢行哥。”
陶然没有说太多,但在座的人里,李岩和王凯知道这几个字的重量。
因为他们见过陶然刚来復读班时的样子。
沉默到接近自闭,瘦到校服空荡荡地掛在身上,做数学题的时候手会不自觉地发抖,课间所有人去小卖部,他永远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。
那时候没人知道他画画有多强。
直到第一次月考的素描联考模擬,陶然用两个小时画了一幅石膏像,监考老师站在后面看了五分钟,去办公室把教研组长叫来了。
教研组长看了三秒。
“这个学生,谁的班”
从那之后,復读班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件事,那个永远坐在角落里不说话的陶然,手里握著的铅笔,能出奇蹟。
李岩端起可乐杯子站了起来。
“我替我们全班说一句,然哥在復读班是最拼命的那个。”
“早上第一个到画室,晚上最后一个走。”
“冬天画室没暖气,他穿著军大衣画到手指头髮紫。”
李岩吸了一下鼻子,接著说道:
“能考上,他值得。”
王凯在旁边猛点头。
“对!然哥要是考不上,天理不容!”
周行听著,没说话,只是又喝了一口茶。
温景在旁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肘。
周行接收到了那个信號,是“你做了一件很好的事”的意思。
周在在这时候端著杯子凑了过来,站在陶然对面,一脸正经地说道:
“陶然,恭喜你,澜洲美院很不错的。”
说罢仰头把可乐干了一大口,然后补了一句。
“对了,澜洲美院离我们澜州艺术学院,走路十五分钟!骑车五分钟!开学之后我们可以……”
周在在说到一半,突然意识到了什么。
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著她。
空气微妙了起来。
“……可以……互通学术资源。”
周在在面不改色地把后半句拐了个九十度的弯。
夏夏在后面捂住了嘴。
李岩的可乐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。
陶然低下头,端起杯子抿了一口,没接这茬。
但他的耳朵,第三次红了。
周行饶有意味地看了温景一眼,温景回了一个“別管”的眼神。
行吧,不管。
年轻人的事,让年轻人自己折腾去。
陶然放下杯子,站直了身体,转向周行的方向。
“行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如果不是你,我现在应该在某个汽修厂的流水线上,每天拧螺丝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是你让我重新拿起了画笔。也是你让我知道,我爷爷走的那条路,不是死路。”
听到这话,李岩把头別过去了,王凯在擦眼角。
周行放下茶杯,接过话茬道:
“別把功劳都往我头上扣。高考是你自己考的,画是你自己画的。”
“我做的事不过是让你回到了你本来就该在的位置上。”
“瓷韵轩那帮老头子还等著你呢。慢慢学,不急。但別辜负你爷爷教你的东西。”
陶然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然后轻轻点了点头。
“我会的。”
温景在旁边轻柔地开了口。
“也別给自己太大压力。大学四年呢,一步一步来。”
“画画也好,制瓷也好,都是一辈子的事,急不得。”
“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。”
陶然看了温景一眼,郑重地点了下头。
“谢谢嫂子。”
温景:“……”
她已经不挣扎了。
周在在举著可乐杯子从旁边杀了出来。
“来来来!为了庆祝陶然考上澜洲美院!大家一起乾杯!”
三十只杯子在空中碰到一起。
可乐、果汁、气泡水混成一片水花,溅在了桌面上的帝王蟹壳上。
周行被杯子碰到了手背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桌面上一片狼藉,杯盘交错,到处都是油渍和酱汁。
但很热闹。
热闹到有点不习惯。
周行看了看对面正跟夏夏抢最后一块披萨的周在在,又看了看右手边安静吃著炸鸡的陶然。
两个他在乎的小辈,一个张扬得恨不得让全世界都听到她的声音,一个安静得让人忘记他的存在。
但今天,他们坐在了同一张桌子上。
周行重新拿起核桃,继续盘。
陶然咽下最后一口炸鸡,转头望向窗外。
四百米高空的澜州,万家灯火刚刚亮起来。
他想起了一年多前那个冬天的晚上。
叔叔家阳台上漏风的摺叠床,冻僵的手指,和被撕碎的美院招生简章。
再往前,是爷爷的窑炉,是三岁时捏出的第一只泥碗,是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把著他的手腕,一圈一圈地拉著转盘上的泥坯。
想到这些,陶然端起杯子,又喝了一口可乐。
气泡衝上鼻腔,酸酸涨涨的。
身后,周在在又在跟李岩吵起来了,这次两人爭的是最后一只生蚝。
陶然没回头,但他的肩膀,终於彻底鬆了下来。
他会用一辈子的时间,来报答这份恩情。
不是嘴上说说。
而是烧进瓷里,画进骨头里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