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5章 蝶殇(上)(2 / 2)
瑶瑶躺在冰冷泥泞里,意识在剧痛与虚无间拉扯,却依旧勉强着给幽蝶们回答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安慰它们,也许是因为它们是她唯一还拥有的东西,也许是因为她不想让它们看见自己的脆弱,也许——也许只是因为,这是她最后能做的事。
被鲜血浸透的纱布底下,两行温热的泪水却不受控制地缓缓涌出。
那泪水是烫的。
在冰冷的雨水里,在那一片死亡的寒意里,那两行泪水烫得像要灼伤她的皮肤。它们混着血水滑落脸颊,在苍白的面容上留下两道浅红色的痕迹。
这是她失去情感后,第一次流泪。
泪水不是情绪,是身体本能的绝望,是被剥夺的人性在做最后的挣扎。就像被砍断的树枝还会抽芽,就像被烧焦的野草还会冒出新绿。
她五指成爪,不甘心地狠狠攥进身下泥土。
指甲深深嵌入,攥满湿土与草屑,却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没有。她能感觉到泥土的冰凉,能感觉到草屑的粗糙,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一点一点下沉,沉进这片大地,沉进永恒的黑暗。
剧痛、虚弱、绝望,如同三座大山,将她死死压在泥沼之中。
那一刻,她同时想起了三个人。
曾许诺护她周全的真君,知晓天下的鬼王,以及那位虽然是由魂灵演变但真心对她好的张妈。
他们说过无论何时何地,只要她呼唤,便会跨越江河而来。
可此刻她意识逐渐涣散,乃至最后连说话的语气都没有了。
天地茫茫,却不见他们的踪迹。
她不怕死。
身为引渡者,生死早已置之度外。她见过太多太多的死亡,见过太多太多的亡魂,她知道死亡不是终点,只是另一种开始。所以她不怕,从来都不怕。
她怕的是被遗忘。
怕自己以命守护的一切,最终沦为无人知晓的尘埃。怕那些她送走的亡魂,那些她镇压的罪业,那些她拼尽全力维护的平衡,最后全部变成虚无,变成没有人记得的历史。
怕自己背负的无边罪业,无人承接,无人铭记。
怕自己拼尽一切的牺牲,最后只成一场空。
更怕的是,自己倒下后,代价会转嫁他人。
怕阴阳秩序再次崩塌,怕刘王村重蹈覆辙,怕无辜之人因她的失败,承受本不该有的灾祸。
世间的生灵什么都不知道,他们只是普通地活着,普通地死去,普通地度过自己的一生。他们不该被卷入这场风波,不该承受这些本不属于他们的苦难。
“所以说,什么都不知道才是最好的——”
天地似也懂她的不甘与委屈。
细密冷雨悄然落下,打在她破碎的斗篷上,打在她血肉模糊的小腿上,打在她爬满黑丝的脸庞上。那雨丝又细又密,像是无数根针,又像是无数只手,轻轻抚摸着她残破的身躯。
雨水混着血水,浸透衣衫,冷入骨髓。
仿佛在为这位遍体鳞伤的少女,哭诉着世间最不公的宿命。
她想大声呼喊。
想质问这片天,这块地,这该死的命运。媪姬为什么要沦落成这样悲惨的命运?凭什么她要承受这一切?凭什么她要背负这些本不属于她的罪业?
喉咙发紧,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。
只能在心底无声咆哮。
不甘心,却无可奈何。
随着控制【轮回】的力量逐渐碎裂,她的身躯濒临崩碎。那碎裂是从内部开始的,她能听见自己身体里传来细微的破裂声,正在一点一点蔓延,从心脏到肺腑,从骨骼到血肉。
武器裂痕遍布,那些曾经流转的光芒,现在已经彻底熄灭。它躺在她的手边,像一块普通的废铁,随时可能彻底碎开。
她像一只折翼的蝶,困在风雨泥泞里,再也飞不起来。
雨越下越大。
幽蝶的魂火微微颤抖,像是风中残烛,随时可能被雨水浇灭。它们固执地守在她身边,用自己微弱的光芒和温度,试图为她撑起最后一片天空。
她的意识渐渐模糊。
唯有心底那点微弱的执念,还在死死支撑。
而那声压抑到极致的轻泣,终于穿透风雨,也成功引起了丛林中另一个人的注意。
雨幕之中,谢灵正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古木之间。
早在几分钟前,他就发现了防御罩上破裂出的一个可供一个人通过的碎裂屏障。
那裂痕边缘呈现不规则的锯齿状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。他伸手触摸,能感觉到两种命途之力在裂痕处激烈碰撞,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。
这恰恰印证了他的猜想是正确的。
完全相悖的命途才能产生这种效果。
因此,线索准确无误。
他孤身潜入这片原始丛林,目光如鹰隼般锐利,不放过任何一丝蛛丝马迹——腐叶上的血痕,颜色还很新鲜,应该是最近留下的;荆棘上的布条,黑褐色的布料,被撕成条状;泥地里深浅不一的脚印,拖沓,虚浮,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——都被他一一捕捉,一一拼凑,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个人的轨迹。
于是他接着轻轻向外释放【星辰】,继续追踪、查缉着【轮回】的气息。两种命途之力隔空触碰,瞬间产生强烈共鸣,远比在刘王村医院门口时更加清晰、更加剧烈。
像是两块磁铁相互吸引,又像是两股电流相互感应,让他几乎能确定——
她就在这里。
谢灵心头一紧,脚步不自觉加快,却依旧保持着极致的谨慎。他知道这片丛林有多危险,知道那些被【轮回】侵蚀的地方会有什么样的存在。他不能因为急切而犯错,不能因为担忧而莽撞。
但他心中焦灼如焚,迫切想要探寻真相。
为什么要隐瞒?为什么要离开?为什么要独自承受这一切?
无数个问题在他脑海中盘旋,像是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飞鸟。
但他比谁都清楚,当务之急不是解惑,而是找到瑶瑶。
他必须赶在老王书记带着村民赶来之前找到她。那些村民是善良的,是好心的,但他们什么都不懂。
他们不知道什么叫【轮回】,不知道什么叫命途之力,不知道这片丛林里潜伏着怎样的危险。
他一边要保护淳朴的村民不受阴邪与死气侵害,一边要查清所有真相,揭开那个缠绕着他许久的谜团。
而心底深处那股挥之不去的担忧与不安,更是催动着他不顾一切向前寻找。
他对瑶瑶,有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“牵挂”。
他不知道这种牵挂从何而来,也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。他只知道,此刻他必须找到她,必须看见她,必须确认她还活着。
寒风裹着冷雨肆虐,谢灵忍不住打了几个寒颤,却丝毫没有停下脚步。他的衣服已经湿透,紧紧地贴在身上,冷得像一层冰。
他的鞋子灌满了泥水,每一步都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。他的脸上全是雨水,顺着眉骨流进眼睛,模糊了视线。
可他顾不上这些。
雨雾模糊了远山轮廓,林间视线越来越差。他踩着湿滑泥土,拨开浓密枝蔓,仔细搜寻着每一个角落。每一棵树后,每一丛草里,每一片阴影深处——他都不放过。
很快,一片杂乱废弃的坟茔映入眼帘。
坟地荒草丛生,石碑东倒西歪。有的断裂在地,断口处长满青苔;有的被风雨侵蚀得字迹全无,只剩下粗糙的石面;还有的半截埋进土里,只露出一个角。
满目荒凉破败,显然已被荒废数十年——不,也许更久。
冷雨打在残碑上,发出哒哒的声响,更添几分凄冷。那声音像是有人在轻轻敲击,又像是有人在低声诉说什么。
谢灵蹲下身检查痕迹。
泥地上的血脚印愈发清晰——五趾的轮廓,脚掌的弧度,还有那些血迹留下的深色印记。每一个细节都证明她曾在此停留,曾在这片荒坟间穿行。
可环顾四周,依旧不见人影。
心头不安更甚。
他躲到一棵粗壮古树下避雨,刚稳住身形,几道熟悉的暗红光影骤然闯入视线。
是幽蝶。
昔日被这些魂火蝶袭击的画面瞬间涌上心头——那种灼烧灵魂的高温,像是有人用烙铁直接按在魂魄上;铺天盖地的压迫感,像是整个天空都压了下来;还有那种无法反抗的绝望,让他至今记忆犹新。
谢灵瞬间绷紧神经,周身命途之力流转,随时蓄势待发,时刻准备应对攻击。
可预想中的袭击并未到来。
幽蝶只是低低盘旋,飞得缓慢而沉重。它们的翅膀像是灌了铅,每扇动一下都显得无比艰难。即便看到了他,也没有半分攻击之意,只是整齐地围绕着坡下一处空地,久久不肯离去。
它们不再凶戾,只剩悲伤与坚守。
像是在守护着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。
谢灵心中惊疑不定,正欲上前探查,一阵断断续续、微弱至极的哼哼声,顺着雨丝飘进耳朵。
那声音极轻,极细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来。如果不是这死一般的寂静,如果不是这雨水的声音恰好停了一瞬,他根本不可能听见。
声音来自幽蝶盘旋的坡底。
他不再犹豫,踩着湿滑碎石小心翼翼向下走去。脚下的碎石不断松动滑落,发出哗啦啦的声响。荆棘划破裤脚,在他腿上留下一道道血痕。泥水溅满衣衫,冷得他直打哆嗦。
他浑然不觉。
越往下走,【轮回】的死气与血腥气就越浓重。那股气息混着雨水湿气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每一次呼吸,都像是在吞咽某种有形的东西,沉甸甸地压在肺腑上。
当他终于走到坡底,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刻——
整个人如遭雷击,久久僵在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