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4章 铁铲拍活弹(1 / 2)
两天一夜。
三路人马在大雨和泥浆里拼了命地赶路。
苏墨这一路走得最远,从太行山腹地一路往南,穿过敌后交通线,经过三道封锁沟,趁着夜色摸到了黄河南岸。
卡车在距离渡口十里的一片树林里停了下来。
许新已经先到了。
他蹲在一棵歪脖子柳树
看见苏墨的轮椅被推下来,许新一步跨过来,劈头就说:
“院长,情况比电报上说的还糟。”
“怎么讲?”
“渡口完了。”
许新把手掌在裤腿上狠狠蹭了两下泥,
“日军把沿线十二个渡口全部炸毁,连根拴船的木桩都没留。船全沉了,能浮在水上的东西被鬼子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。老百姓全被堵在河滩上,人头连着人头,拉了足有三里地长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极低,透着一股瘆人的寒意:
“我混进人群里看了一圈。有孩子的、有老人的、有伤员的、还有刚从前线溃下来的残兵。乱七八糟挤在一起,已经饿了两天了。很多小孩在哭……不是张嘴嚎的那种哭,是连哼都哼不出声的那种干咽。”
苏墨抠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指收紧,骨节泛白。
“日军先锋在哪儿?”
“昨天傍晚,侦察机从渡口上空飞过去了两架。”
许新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,
“步兵先锋还没到,但估计也就十几里了。他们沿着陇海线往西推,离渡口只有半天的路程。”
“半天。”
苏墨重复了一遍。
他抬头看了看天,雨虽然停了,但云层压得很低。
黄河方向传来沉闷而狂暴的水声,像是一道催命的丧钟,听得人胸口发闷。
“推我过去。”
苏墨对冯宝宝说。
队伍沿着树林边缘往渡口方向移动。
离河滩还有一里路的时候,苏墨就闻到了味道。
不是硝烟味,也不是血腥味,是人潮拥挤在一起太久散发出来的那种又酸又腐的气味。
汗水、屎尿、腐烂的杂粮面、发了脓的伤口,所有绝望的味道搅和在一起,顺着潮湿的河风直往人鼻腔里灌。
冯宝宝推着轮椅出了树林边缘,苏墨终于亲眼看到了渡口。
他两辈子加起来,都没见过这种场面。
黄河南岸的河滩上,密密麻麻全都是人。
不是一千人、一万人,是根本看不到尽头的人海。
男的女的老的少的,有赤着脚跑了几百里路逃荒出来的庄稼汉,有怀里死死搂着孩子连鞋跑丢了都没察觉的妇女,有腿上缠着发黑绷带、互相搀扶着走一步喘三口的溃兵,还有坐在泥水里双眼发直、如同枯木般的老人。
他们挤在河滩上,像被大水冲到绝地沙洲上的蚁群。
面对着暴涨的两里宽黄河水,退无可退。
苏墨觉得心窝子里像被塞了一把混着冰碴子的刀片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将那股酸涩的情绪生生压进腹中。
“张政委,你先带人下去摸情况,把人群分区。”
苏墨的声音恢复了近乎冷酷的平稳,
“伤员、老人、孩子在前面。青壮年在后面。把能维持秩序的溃兵军官找出来,就地编进临时民团。”
张铭远面色凝重地一点头,带着两个通讯员快步往河滩跑去。
苏墨又看向端木瑛:
“伤员和孩子什么状态?”
“远远看了一眼,随时会大面积死亡。”
端木瑛眉头紧锁,
“饿了两天,又惊又怕,很多孩子的灵台已经出现涣散的征兆。大人还能硬生生用本能熬着,小孩的精气神扛不住。”
“你先去南侧找个背风的地方,把最重的伤员集中起来。”
端木瑛应了一声,提起药箱便走。
苏墨正要继续安排下一步,天空中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嗡鸣声。
所有人同时抬起了头。
远处的灰色天幕上,一个黑点正在迅速放大。
那是一架日军的九九式轻型轰炸机,从东南方向极其嚣张地低空切了过来,引擎的轰鸣声在河谷里来回激荡,沉闷又刺耳。
河滩上的人群瞬间炸了锅。
女人的尖叫声、孩子的哭喊声、男人的怒骂声轰然爆发,整个河滩顷刻间变成了一口沸腾的油锅。
有人抱着头往泥水里死死趴下,有人爬起来拼命往后挤,有人被推倒在泥泞中,瞬间被踩过无数只脚。
“都别跑——趴下!别跑—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