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6章 织布的人(1 / 2)
光越来越亮了。
亮到小七半夜醒来,以为天亮了。他揉着眼睛走到巷口,看见那些断线人胸口的微弱光芒挤在一起,像一锅煮开的粥,咕嘟咕嘟冒着泡。他蹲下来,借着光在胳膊上画“正”字。画着画着,忽然发现胳膊上已经没有空白的地方了。他愣了一会儿,然后掀起衣服,在肚皮上画。
墟伯走出来,看见他蹲在地上画字,问:“你不睡了?”
小七头也不抬:“睡不着。光太亮了,刺眼睛。”
墟伯没说话。他靠在门框上,看着那些光。三万年了,他从来没见过这么亮的光。亮到巷子像白天,亮到街上那些低着头走路的人停下脚步,抬起头,往巷子里看。他忽然有点怕。太亮了。亮到上面的人睡不着觉。亮到上面的人会来收。
他转头看着陈衍秋住的那间屋子。灯还亮着,陈衍秋没睡。从上面回来以后,他就没怎么睡过。每天坐在窗前,看着自己胸口那团光,一朵一朵地数。数到阿织,停一下。数到阿念,停一下。数到阿云,停一下。像在数羊,又像在等人。
那天清晨,天又变了。不是裂缝,不是颜色,是声音。一种很奇怪的声音,像织布机在响,“咔嗒咔嗒”,一下一下,从天上落下来。小七仰着头,脖子酸了也不敢动。他小声问:“陈大哥,什么声音?”
陈衍秋从屋里走出来,站在巷口,抬头看天。天还是灰的,但那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云层后面钻出来。他忽然想起陈衍河说过的话——“线画好了,从窗户扔下去。窗户落到墟界,落到每一个有人的地方。”他轻声说:“织布的声音。”
那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密。灰蒙蒙的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,不是光,是一只手。很白,很瘦,手指细长,像竹枝。那手从缝里伸出来,指尖拈着一根线,很细,很亮,像一根头发。线从天上垂下来,垂到街上,垂到那些低着头走路的人头顶。那些人停下来,抬起头,看着那根线。他们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胸口的,是眼睛里的。那种光,像很久很久以前,有人点了一盏灯,灯油快烧干了,灯芯快烧完了,但还在亮着。
那根线在他们头顶晃了一下,然后落下来,落在一个年轻女人胸口。她的线已经断了,断口处有烧焦的痕迹。那根新线碰到她的胸口,像蛇一样钻进去。她低头,看着自己胸口,看着那根新接上的线,忽然哭了。
“我的线——又接上了。”她跪在地上,捂着脸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街上的人都看着她,看着她的胸口,看着那根新接上的线。有人害怕,有人羡慕,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断了的线,沉默不语。
那只手又伸出来,指尖又拈着一根线,又落下来,又接上一个人的胸口。一根,两根,三根……像织布,像缝补,像在修补什么破掉的东西。
小七抓着陈衍秋的衣角,手在抖:“陈大哥,他们在做什么?”
陈衍秋看着那些新接上的线,看着那些重新被牵住的人。他们有的哭了,有的笑了,有的茫然地看着自己的胸口,像不认识那根线。他轻声说:“在补。把断了的线,接回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