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圣木之心(1 / 2)
祖鲁圣木。
这是帕拉给我的资料里对这个物种的官方命名。但在银河联邦的生物分类学档案中,它还有一个更长的学名,翻译成大夏语大概是“光脉灵木潘多拉特有种”。
而在蓝星那部名为《阿凡达》的电影里,它被叫作“家园树”。
此刻,我站在这株真正的“家园树”面前,才明白那些电影特效团队当年参考的原始数据,究竟有多么保守。
树干的直径,目测超过五十米。
不是五十米高,是五十米粗。
我需要仰起头,才能勉强看到树冠的起始处——那里距离地面至少五百米甚至八百多米,而这只是树干,不是树冠的高度。真正的树冠消失在低空的云层里,只能透过偶尔被风吹散的云隙,窥见那无数垂落的、发著金色微光的藤蔓,如同神话中擎天之柱的根系。
那些藤蔓最细的也有成人手臂粗,最粗的直径超过半米,从树冠垂落,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立体的、发光的网络。每一根藤蔓的表面都有细密的纹路,纹路里有金色的光点在缓缓流动,像是血液,又像是某种更玄妙的能量。
树干本身的顏色是深褐泛紫,表面覆盖著一层厚厚的、如同鳞片般的树皮。那些树皮的纹路不是隨机分布的,而是以一种极其复杂的方式螺旋向上,最后匯聚在树冠的基部。
而在这螺旋纹路的中心——
隱约能看见一张“脸”。
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脸,而是树皮的凹凸、藤蔓的分叉、以及某些天然形成的凸起共同构成的一种模糊的、类人的轮廓。它没有眼睛,没有鼻子,没有嘴巴,但当你站在树下仰望时,你会清晰地感觉到——
它在“看”著你。
那种感觉不是威胁,也不是审视,更像是一种……
古老的、平静的、见惯生死的注视。
“这就是祖鲁圣木。”米莎站在我身边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联邦生物分类学里,它是潘多拉星球的『基石物种』之一。整颗星球的生態系统,有超过百分之四十的生物直接或间接依赖它生存。”
“依赖什么”我问。
“它的落叶。”米莎指了指地上那层厚厚的、正在腐烂的藤蔓残骸,“每一片落叶腐烂后,都会释放出一种特殊的能量物质,滋养周围的土壤和微生物。而那些微生物,又是无数小型生物的食物来源。那些小型生物,又是中型掠食者的猎物。中型掠食者,又是顶级掠食者的食物——”
“一环扣一环。”我替她说完。
“对。没有祖鲁圣木,就没有潘多拉现在这个生態系统。”
我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帕拉要的树心液,对树本身有影响吗”
“有,但可控。”米莎调出资料,“成熟期的祖鲁圣木,体內储存的心液总量大约相当於它总体积的百分之八到百分之十二。採集器每次最多提取心液总量的百分之五,而且提取后会自动注入一种促进再生的催化剂,帮助树木在三到五十年內恢復。联邦的標准採集规范是:同一株树,五十年內不得重复採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帕拉商团的採集器,是按照这个標准製造的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从包裹里取出那个所谓的“定位装置”。
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、银灰色的圆柱体,表面光滑如镜,一端有一个小小的显示屏,另一端是一圈细密的、可以旋转的接口。拿在手里沉甸甸的,材质明显不是普通金属。
按动侧面的开关,显示屏亮起,一行通用语浮现:
【採样程序启动】
【请將本装置放置於目標半径一千米范围內】
【放置完成后,请撤离至安全距离,並按下遥控器確认键】
【採样器將自动定位、悬停、採集、封装、返航】
“一千米。”我看了看周围的地形,“放哪”
米莎扫视了一圈,指向不远处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。
“那里。视野开阔,没有遮挡,距离树干大约八百米,符合要求。”
我走过去,把採样器放在岩石上。
然后走远。
一直走到锤甲龙身边——这傢伙自从到了圣木附近,就变得异常安静,趴在地上,头低垂著,金色的竖瞳半闔,像是在进行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“朝拜”。
我掏出遥控器。
按下確认键。
远处,那枚银灰色的圆柱体表面骤然亮起一圈蓝光。
它从岩石上缓缓浮起,悬浮在离地大约半米的高度。
然后——
嗡。
一声极其轻微的、如同蜂鸣般的声音传来。
圆柱体开始旋转。
不是整体旋转,而是它表面那一圈细密的接口开始旋转,越来越快,越来越快,直到化作一道模糊的光环。
紧接著,它的底部射出一道细细的、如同雷射般的蓝色光束,光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精准地指向祖鲁圣木的方向。
圆柱体开始移动。
它飘得极稳,速度不快不慢,像一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氢气球,朝著圣木的方向飘去。
我、米莎、可可、呆呆、还有那三十来只第一批子体——它们都是可可的“老人”了,跟著我们从蓝星到潘多拉,每一只都有独立的灵智——就这么站在原地,看著那个小小的圆柱体飘向那株巨大的圣木。
飘到树干前。
悬浮。
蓝色光束在树干上来回扫描,似乎在寻找最佳的採集点。
几秒后,光束锁定了一个位置——树干大约五十米高处,一个树皮纹理最密集的区域。
圆柱体飘过去,轻轻贴上树干。
那一圈细密的接口开始工作。
不是暴力地钻入。
而是以一种极其精妙的、如同活物般的方式,顺著树皮的纹路,一点一点地“旋”了进去。
没有声音。
没有震动。
只有那圈接口的旋转,以及树干表面逐渐浮现的、淡淡的金色光芒。
三分钟。
五分钟。
十分钟。
圆柱体的体积开始变化——不是膨胀,而是它內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填充,让它的轮廓变得略微丰满。
终於,接口停止了旋转。
圆柱体从树干上缓缓退出。
它飘在原地,悬浮著,表面那圈蓝光变成了金色。
然后,它开始返航。
以同样的速度、同样的轨跡,飘回那块岩石,轻轻落下。
蓝光熄灭。
一切归於平静。
我走过去,拿起圆柱体。
它的重量比之前重了至少一倍。透过半透明的外壳,可以看见內部满满的、流动的、泛著淡金色微光的液体。
树心液。
帕拉梦寐以求的东西。
“採样完成。”米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接下来就是等待帕拉商团的提取设备——”
她的话顿住了。
因为我转过身时,看见那三十来只第一批子体,正齐刷刷地悬浮在半空,面朝著祖鲁圣木的方向。
它们的身体微微颤抖著。
那种颤抖,不是恐惧,不是寒冷,而是——
极度的渴望。
可可从我肩头飘起,落在那群子体面前。
它的精神连结传来,带著一丝我从未听过的、复杂的情绪:
“主人……它们……能感觉到。”
“感觉到什么”
“那棵树。”可可顿了顿,“那棵树的心液,对它们……对我……对所有心水母……”
它的声音变得更轻。
“是我们进化需要的……最后一块拼图。”
我沉默了。
低头看著手里的圆柱体。
帕拉说过,树心液对心水母有促进作用。但他说的是“可以促进蜕变”,语气平淡,像在陈述一个普通的商业情报。
他没有说的是——
“促进”这个词,在这群心水母面前,意味著什么。
我没有犹豫。
“可可。”
“嗯”
“把你的触手伸进去。”
可可愣住了。
“主人,这是帕拉阁下的——”
“帕拉要的只是样品。”我打断它,“样品的意思是,只要有就行,不用全部交出去。”
“可这是採集器採集的——”
“採集器只採了百分之五。”我说,“树还在,心液还在。帕拉要的,给他。”
我看著那三十来只正在颤抖的第一批子体。
看著悬浮在它们面前的、同样在微微发光但努力克制自己的呆呆。
看著那些从蓝星一路跟过来的、已经觉醒独立灵智的“老人们”。
“你们跟著我这么久,该吃的吃了,该打的打了,该躺的躺了。”
“现在有好处,分你们一份。”
“拿去。”
可可沉默了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然后——
它伸出触手。
那些半透明的、平时总是柔软地蜷著的触手,此刻精准地探入圆柱体的接口,探入那满满一罐的金色液体。
轻轻一吸。
一团拳头大小的、散发著浓郁香气的金色软球,从罐中被“抽”了出来。
那软球悬在触手尖端,表面微微颤动,像一颗活著的、有心臟的果实。
可可把它递给呆呆。
呆呆——那只平时总是懒洋洋贴在我背上装死的四阶蜕变体——此刻悬浮在半空,身体微微颤抖著,伸出同样颤抖的触手,接过那团软球。
然后,它把那团软球整个“吞”了进去——不是用嘴吞,而是用身体表面的绒毛將那团软球包裹、吸收、融合。
它闭上眼睛。
悬浮著。
一动不动。
可可继续抽取。
一团。
又一团。
再一团。
三十来团软球,从圆柱体的罐中一一抽出,一一分给那三十来只第一批子体。
每一只在接过软球的瞬间,都做出和呆呆同样的动作——
包裹。
吸收。
融合。
然后——
沉睡。
它们没有坠落。
就那么悬浮在半空,离地大约两米的高度,身体微微发光,绒毛轻轻飘动,像一群被按下了暂停键的、发光的毛球。
可可抽完第三十七团后,触手缩回。
圆柱体里的液体,还剩大约三分之一。
“主人……”可可的声音有些迟疑,“还留了这么多,够帕拉阁下的——”
“够。”我说,“他要的是样品,不是全部。”
可可看著我。
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,有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。
“……谢谢主人。”
“谢什么。”
我伸手,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。
“你们是我的。”
“有好处,当然先紧著你们。”
可可没有再说话。
但它整个球都软了下来,落回我肩头,绒毛贴著我的脖子,一动不动。
那是心水母表达“依赖”的最高级別姿態。
我转向那三十七只悬浮著的、正在沉睡的子体。
它们身上的光,比之前更亮了一些。
那种光是温和的、金色的,和祖鲁圣木的顏色一模一样。
“它们会睡多久”我问可可。
“不知道。”可可诚实地说,“传承记忆里,没有吸收过这么高质量心液的记录。”
“……它们会蜕变成什么样”
“也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知道什么”
可可想了想。
“知道主人是世界上最好的主人。”
“……少来这套。”
“真的。”
我看著它那双无辜的黑眼睛。
……行吧。
正当我准备转身去看米莎在干什么时,目光忽然落在圆柱体的开口处。
那里面,还有至少三分之一的树心液。
金色的、流动的、散发著浓郁香气的液体。
那股香气从圆柱体里飘出来,钻进我的鼻腔。
好香。
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香。
是那种——
闻一口,就觉得全身细胞都在欢呼的香。
像最顶级的蜜糖,被稀释了一百倍后,再加上清晨第一缕阳光的味道。
不,比那个更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