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连眼神都一样(1 / 2)
灌江口,真君殿。
阳光透过雕花窗棂,在地砖上投下斑驳光影。殿内香烟袅袅,寂静无声。
啸天神君趴在大殿角落的柱子底下,脑袋搁在前爪上,眯着眼打盹。
它通体黑毛,油亮如缎,身形虽蜷着,却仍能看出那副矫健的骨架。耳朵偶尔动一动,外头的风声、鸟鸣、远处江涛,一丝不落全收进去。
忽然,它身子一颤。
猛地睁开眼,抬起头,目光直直望向殿外。
那股心悸来得突然,像有什么东西在遥远的地方狠狠揪了它一下。
它站起身,往前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
耳朵竖起,鼻翼翕动,试图从那万千气息中捕捉到什么。
什么都没有。
但它知道,有什么事情发生了。
它转过身,望向大殿深处。
杨戬坐在案几后头,正翻着一卷竹简。淡金长袍随意披着,长发松束,眉宇间是惯常的疏阔冷峻。
啸天神君与他对视片刻,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。
然后,它慢慢趴回去,脑袋重新搁在前爪上。
只是这回,眼睛没再闭上。
路平安的手停在小花肚子上。
没有心跳。
他又往前探了探,换个地方按了按,还是什么都没有。那肚子还热着,软的,但里头已经没有那股起伏的劲儿了。
他蹲在那儿,手僵在半空,好一会儿没动。
眼睛慢慢红了。
“你就不能少怀两个?”
他听见自已的声音,哑的,不像自已。嗓子眼里堵着什么东西,咽不下去,吐不出来。
六个小崽子还挤在妈妈身边,闭着眼,小嘴一拱一拱地找奶。有的叼住了,使劲嘬,小肚子一鼓一鼓的,能看见奶水在里头晃。
有的没找着,急得直哼哼,小爪子扒拉着兄弟姐妹的脑袋,往人家嘴边拱。
它们不知道妈妈已经没了。
路平安还记得两年前在狗市上挑中小花的样子。
那时候它才三个月大,瘦巴巴的,缩在笼子角落里,别的狗都挤到前面抢食,就它一动不动趴着,跟别的狗不是一路的。他蹲下来看它,它抬起头,跟他对视了一眼。
就那一眼,他把它买下来了。
两年来,他去真君庙遛狗,它在旁边陪着,一步不落,他做饭,它在厨房门口趴着,一趴就是几个时辰,他夜里睡不着,翻身起来,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床边,拿脑袋蹭他的手,湿湿的鼻子拱他手心。
它什么都知道。
路平安在小花旁边坐了不知多久。
窗外天色大亮,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,落在地上,一道一道的。那光落在他脚边,落在小花的身上,落在那一窝小崽子身上。
“平安!”
老胡在外头敲门,咚咚咚的,“来客人了!好几桌!”
路平安站起来。
腿有点麻,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,低头看看小花,看看那些小崽子。然后推开门。
老胡看见他,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小花死了。”
老胡嘴巴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脸上的笑没了,愣在那儿。
“昨晚生了六个。”路平安说,声音平平的,“油尽灯枯了。”
老胡看看他,又看看屋里,好半天才说:“你要不跟掌柜说一声,歇一天?”
“不用。”路平安往外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,“老胡,帮个忙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等会儿帮我买两只下奶的山羊,行不行?要刚下过崽的,奶水足的。”
老胡看着他背影,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”
观江楼几个人先后听说了小花的事。
大个儿切菜时刀慢下来,平时一刀下去利利索索,这回多切了两下才把一块肉切开。瘦子蹲在灶前烧火,半天没往灶里添柴,火都快灭了才反应过来。
孙掌柜报菜名时喊错了一回,客人愣住他才改口。
下午,老胡牵着两只山羊回来了。
两只母的,毛色发黄,奶子沉甸甸的垂着,走路都晃。刚下过崽,奶水足得很。路平安把小花埋在江边那块礁石后面,就是它以前常趴着看他钓鱼的地方。土压实了,又搬了块石头压在上头。
六只小崽子被抱到山羊跟前。
山羊闻到味儿不对,咩咩叫着直往后退,不肯让它们靠近。小崽子们饿了一上午,哼哼唧唧满地爬,后腿还没力气,前爪扒拉着往前蹭。
有一只爬到山羊肚子底下,张嘴就叼住了奶头。
山羊哆嗦了一下,四条腿都在颤,到底没动。
其他几只也学样,挤过去抢着吃。小嘴吧唧吧唧的,小尾巴一抖一抖。
一只山羊不够,六只小崽子抢得叽叽歪歪,有的被挤出来,急得直叫。老胡又牵来那只也凑上去,两只山羊并排躺着,这才够吃。六只小崽子排成一排,各叼各的,吃得欢实。
路平安蹲在旁边看着,看它们小肚子慢慢鼓起来,圆滚滚的。吃饱了,一个个松了口,挤成一团睡着了,小身子一起一伏。
他伸手摸了摸离他最近的那只。
软软的,暖暖的。毛很短,还没长齐,摸上去像摸一块绒布。那只动了动,又睡着了。
“往后,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咱们七个相依为命了。”
日子就这么过下去。
六只小崽子吃饱了睡,睡醒了吃。山羊现在也认命了,每天老老实实让它们吃奶,不再躲了。
路平安拿粮食和新鲜蔬菜喂山羊,一筐一筐往里送,钱包肉眼可见地瘪下去。他没吭声,该买还买。
他每天早上去钓鱼。
天不亮就起来,拎着鱼竿去那块礁石。一天一条龙纹鱼,绝不多钓。够用就行,不能把江里的钓绝了。
龙纹鱼肉给狗崽子们熬粥,剁得碎碎的,和米一起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