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连眼神都一样(2 / 2)
他自已也喝一碗。暖流在肚子里化开,散向四肢。根骨慢慢涨着,从二十六涨到二十八,再到三十。
三十三。
二十多天过去,小崽子们睁眼了。
那天早上他端着粥盆进去,发现六双眼睛齐刷刷看着他。眼睛都是黑的,亮晶晶的,像一颗颗黑葡萄,还带着刚睁眼的水光。它们趴在窝里,脑袋都冲着他的方向。
他愣在那儿,盆差点掉地上。
睁开眼没两天就开始撒欢。厢房里跑不开,四条小腿捣腾几下就到头了。跑到院子里。院子里也跑不开,你追我赶,滚成一团。
再过了几天,牙齿长出来了。
山羊遭了罪。小崽子们吃奶没轻没重,叼住了就使劲嘬,嘬不出来了就咬。山羊直哆嗦,咩咩叫着往后退。两只山羊开始躲着它们,看见它们过来就往后缩,躲在墙角不肯出来。
路平安开始喂鱼肉粥。
鱼肉剁成泥,和米一起熬,熬得烂烂的。盛在大盆里,六只小崽子围成一圈,脑袋扎进去吃,吃得满脸都是。吃完舔舔嘴,舔舔爪子,又去玩了。
这天早上,路平安端着盆进厢房。
六只狗已经排成一排了。
每只面前摆着个小木盆,它们规规矩矩坐着,前爪收好,后腿蹲着,眼睛齐刷刷盯着他手里的勺。
路平安愣了一下。
他数了数,一二三四五六,一个不落。盆摆得整整齐齐,间距都一样。
没人教过它们。
“吃饭。”
他挨个往盆里舀粥。狗崽子们低头就吃,狼吞虎咽,小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,摇得身子都跟着晃。稀里呼噜的声音响成一片。
吃完,六只狗叼起自已的小木盆,走到墙角,把盆摞在一起。
摞得整整齐齐,一只叠一只,叠成一摞。
路平安看着那一摞小木盆,半天没动。
这六只狗,一模一样。
全是黑的,细腰长腿,连眼神都一样。蹲在那儿,歪头的角度都一样。他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他找人做了六条护脖来,红的、绿的、蓝的、黄的、紫的、橙的,一条狗戴一个。又给起了名,大黑、二黑、三黑、四黑、五黑、六黑。
起完了他自已都记不住哪个是几黑。红的那个是几黑来着?绿的又是几黑?他看着它们,它们也看着他,眼神无辜。
“平安。”
这天孙掌柜在院子里堵住他,压低声音,往那六只狗瞄了一眼。那眼神鬼鬼祟祟的,又带着几分兴奋。
“你这六个狗子,不会是……”
“不是。”
路平安直接打断他。
孙掌柜噎了一下,不死心,凑近一步:“我看着跟啸天神君很像啊。那腿,那腰,那眼神,一模一样。”
“凡狗。”路平安说,“你不怕啸天神君生气?”
孙掌柜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又咽回去。他看看那六只狗,又看看路平安,摇摇头,走了。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一眼。
路平安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六只狗。
它们在追着玩,跑起来像六道黑色的闪电,一眨眼从院子这头窜到那头。有一只跃起来,前爪搭在墙上,后腿一蹬,身子一纵,上了墙头。
两个月不到的狗,两米高的墙,一跃就上去了。
那只站在墙头上,回头看着他。阳光从背后照过来,把它照成一个黑色的剪影。其他五只也停下来,仰头看着它。
路平安没说话。
狗崽子们饭量越来越大。
路平安每天钓的龙纹鱼从一条变成两条,又从两条变成三条。三条也不够,一盆鱼肉粥倒进去,六只狗风卷残云,盆底舔得干干净净,抬起头眼巴巴望着他。那眼神,让人没法拒绝。
他看看它们,又看看锅。
空的。
这天早上,他钓完鱼回来,远远就看见院墙上蹲着六只狗。
一字排开,蹲得整整齐齐,间距一样,姿势一样,都看着他走回来的方向。晨光把它们照得发亮。
见他出现,六颗脑袋齐刷刷转过来。
动作一模一样。
路平安脚步顿了顿。
他心里明白,该走了。
六只狗早晚会被人注意到。这灌江口来来往往的人太多,草头神也多,眼杂。哪天传出去,传到不该听的人耳朵里,麻烦就大了。
晚上,他去找孙掌柜。
孙掌柜屋里还亮着灯,窗户纸上透出昏黄的光。他推门进去,孙掌柜正坐在桌边,面前摊着账本,手里拨着算盘。见他进来,放下手里的东西。
“大晚上的,什么事?”
路平安在他对面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孙掌柜,我要走了。”
孙掌柜没说话,看着他。那目光里有点什么,像是早就料到了。
“是因为那些狗子?”
路平安没说话。
“我知道。”孙掌柜叹口气,往后靠在椅背上,椅背嘎吱响了一声,“我这地方小,留不住你。从你把它们带回来那天,我就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。”
路平安从怀里掏出一叠纸,放在桌上。纸叠得整整齐齐,边角压得平。
“相识一场,这个可能对你有用。”
孙掌柜拿起来看,一页一页翻过去。十个菜谱,写得清清楚楚,从配料到火候,一步不落。字迹工整,有的地方还画了图。
他抬起头,眼睛亮了。
“平安,这个真给我?”
“大个儿他们稍微上上手就行。都是这两年琢磨出来的,不难。”
孙掌柜捧着那叠纸,手有点抖。他站起来,转身走到墙角那口箱子跟前,蹲下去翻了好一会儿。箱子里头叮叮当当响,翻出不少东西,又放回去。最后拿出一本旧书。
书皮都磨毛了,边角卷起来,看着有些年头。封面的字褪了色,模模糊糊的。
他走回来,把书递过来。
“我祖上传下来的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沉,“你拿着。”
路平安接过来,低头看了一眼封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