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能否割爱一个(2 / 2)
糟蹋道士。
还是那身破旧道袍,还是那几根稀疏的头发,在风里飘啊飘的,像几根枯草。他没牵狗,手里拎着个渔鼓,边走边敲,咚咚咚,边走边唱。
看见路平安,他也愣住了。
“哈哈。”他笑起来,露出一口黄牙,“无处不相逢啊,路居士。你怎么在此处?”
路平安看着他。
“道长怎么不在灌江口遛狗了?”
道士摆摆手,渔鼓晃了晃:“遛不动了。那狗老了,我也老了。”他打量着路平安身后的六只狗,眼睛眯起来,眯成两条缝,“路居士来此处何事?”
“去了一趟山上道观。”
“何事?”
“寻找修行之法。”
道士愣了愣,随即哈哈大笑。
“哈哈哈。”他笑得直拍大腿,渔鼓差点掉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“这里观主是我师兄!你怎么不早说!”
路平安没笑。
“你找错人了。”道士收了笑,拿袖子擦了擦眼角,“我那师兄,死脑筋一个,只修自已,不传外人。你就是拿座金山去,他也不理你。当年师父还在的时候就这样,死犟死犟的。”
他看着路平安,又看看他身后那六只狗。
六只黑狗蹲在那儿,安安静静的,却都盯着他。八只眼睛,齐刷刷的,一眨不眨。
道士的眼睛在那六只狗身上转了一圈,又转一圈。从上到下,从脑袋到尾巴,看得仔细。
“居士。”他的声音突然低下来,压低了几分,“你身后这几位……怎么跟啸天神君这么像?”
路平安没说话。
“呵呵。”他干笑两声,往后退了半步,“只是像而已。”
道士看着他,目光深了起来。那眼神变了,不再是刚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。
“灌江口的机缘,”他慢慢说,一字一顿,“都让你占了。”
路平安没接话。
道士叹口气,那口气叹得很长:“可怜我等了十五年,一场空。”
“各有缘分。”路平安说,“强求不来。”
道士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低着头,盯着自已的鞋尖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路居士。”他抬起头,开口,声音有点干涩,“能否割爱一个……”
“不能。”
路平安打断他。
话没说完,他身后六只狗已经站起来,冲着那道士龇起牙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。
那声音从嗓子眼里滚出来,闷闷的,像远处打雷。有几只前爪已经按在地上,身子绷紧,随时要扑出去。
道士往后退了一步,脚底下踩到块石头,踉跄了一下。
“我可以做主,”他抬起手,指着山顶方向,手指头有点抖,“把青松观的修行之法传给你。我那师兄虽然犟,但我有法子说动他。”
路平安摇摇头。
“不用了。”他说,“道长,再会。”
他大步往前走,从道士身边擦过去。
六只狗跟在后头,经过道士身边时,一只只冲他呲了呲牙。白森森的牙,在阳光下闪了闪。
道士站在原地,看着那一人六狗渐渐走远。
他眼神里闪过什么,犹豫着,挣扎着。嘴张了张,又闭上。往前迈了一步,又收回来。
到底没追上去。
他转过身,慢慢往山上走。走几步,回头看一眼。
山路空荡荡的,早没了人影。
第二天一早,路平安离开葫芦谷。
继续向北。
那糟蹋道士,不得不防。
他没想到那道长跟青松观有关系。昨天走得快,不代表人家不会追上来。那个眼神,那个犹豫,他看在眼里。
走了三天,三百里地甩在身后。
这天傍晚,他找了个山洞落脚。
山洞不大,但还算干净,避风。洞口朝东,里头干爽,地上铺着一层干草,不知是什么动物留下的。
他在洞口生了堆火,火光照亮半边洞。煮了锅肉粥,一人六狗分着吃了。
夜深了,火堆慢慢暗下去,只剩几块炭火红红的,一闪一闪。
六只狗挤在他身边,睡着了。挤成一团,脑袋枕着脑袋,腿压着腿,呼噜呼噜的。
路平安也闭上眼睛。
半夜,他突然醒了。
不知道什么惊醒的。他睁开眼,躺着没动。
六只狗不知什么时候都竖起了耳朵,朝着洞口方向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嗯嗯声,很轻,像是极力压着不发出声音。那是警觉的声音,压抑着的。
路平安没动。
他伸手,挨个摸了摸它们的脑袋。毛有点炸,身子绷着。
安静。
六只狗安静下来,不再出声,但耳朵还竖着,像六只小雷达。
洞外,夜色深沉。
月亮下去了,外头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,沙沙沙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,很轻,踩在落叶上沙沙响。不止一个人。
接着是说话声。
“是这里?”
“嗯。就前头,那个山洞。”
“那小子带着六条狗?”
“错不了。老杂毛说的,就是六条黑狗,细腰长腿,跟那个一模一样。”
“那狗……真是那个血脉?”
“看了才知道。要是真的,咱们就发了。”
声音很轻,但在静夜里,清清楚楚传进山洞。
六只狗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来,绿幽幽的,像12盏灯。一眨不眨,盯着洞口方向。
路平安慢慢坐起来,手伸向旁边的菜刀。
刀把冰凉,握在手里刚刚好。
他没动,就那么坐着,听着外头的动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