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能否割爱一个(1 / 2)
又过了两个月。
夜色深沉,月华如练。
六只狗蹲坐在木屋前,昂着头,对着天上的月亮。
月光洒下来,落在它们身上。那一身黑毛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,像是镀了层霜,又像是从里头透出来的光。
它们耳朵垂着,一动不动,眼睛半闭着,只有胸膛微微起伏。
一呼,一吸。
每一次吸气,月光便如细细的银流汇入它们口鼻之间,丝丝缕缕的,肉眼能看见;每一次吐纳,便有淡淡的浊气从它们身上散开,消散在夜风里,像薄雾一样化开。
周身上下,隐隐绕着一层月华仙气,朦朦胧胧的,像是笼着一层薄纱。
犬目微阖,不啸不吠。
只借太阴精华淬炼筋骨、滋养元神。静中藏威,灵韵自生。
路平安靠在门框上,看着它们。
已经看了小半个时辰了。
他不知道自已是什么心情。高兴?有一点。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,羡慕,还是失落?说不清。
这六只狗,生来就会修炼。
是血脉自带的。不用人教,不用功法,月圆之夜自然知道对着月亮吐纳,吸收太阴精华。那姿势,那节奏,跟刻在骨子里似的。
他低头看看自已的手,掌心的茧子还在,那是切菜切的。
又看看那六只在月光下静静吐纳的身影。
他也要去了。
第二天,天刚蒙蒙亮,路平安就出了门。
翻过两个山头,眼前豁然开朗。
此处是孤峰绝顶,云雾常年不散,缭绕在山间,人在其中走,像走在云里。
山路湿滑,石头上长满青苔,踩上去得小心。雾气在脸边流过,凉丝丝的,带着草木的气息。
峰顶立着一座道观。
青松观。
这名字听着清雅,眼前这观却破旧得可以。青瓦脱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糟朽的木椽,椽子有的都断了,耷拉着。
土墙斑驳,裂开一道道口子,最宽的能伸进一根手指,风一吹就往下掉渣,簌簌的。
木门半朽,歪歪斜斜挂着,门板上的漆早掉光了。
观前荒草没过脚踝,一条小径几乎被草淹没了,只能从草倒伏的方向看出有人走过。几株枯松歪歪斜斜立在道旁,枝桠伸向天空,扭曲着。
路平安站在观前,吸了口气,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。门轴转得生涩,嘎吱嘎吱响。
“有人在吗?”
喊了两声,没人应。他又喊了一声,主殿里才走出个道士。
四十来岁,瘦,脸上的肉不多,颧骨有些高,显得眼窝深陷。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,领子也松了。他看着路平安,眼神淡淡的,没什么表情。
“居士何事?”
“这位道长请了。”路平安拱拱手,“我想见一下观主。”
道士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,从上到下扫了一遍。又扫了眼观外。
外头,六只黑狗安安静静蹲着,没进来。一字排开,蹲得整整齐齐,都看着这边。
道士的眉头微微动了动。
“随我来。”
他转身,进了主殿。
路平安跟进去。
殿里供着三清。木刻的神像,漆都掉了一半以上,三清的眉眼模糊不清,身上一块块露出木头的本色,像长了癣。香炉是铜的,擦得还算干净,锃亮,里头插着三根香,青烟袅袅,细细的烟直直往上飘。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道士坐在旁边的蒲团上。
观主。
他闭着眼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在入定。满头白发稀稀拉拉,头皮都露出来了。脸上皱纹堆叠,像风干的橘子皮。
路平安站住,没出声。
过了一会儿,老道士睁开眼睛,看向他。
那眼睛很亮,不像老人的眼睛。黑眼珠像两粒黑宝石,清亮有神,跟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形成鲜明对比。
“居士。”他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旧座椅,椅子腿都松了,靠背上有个洞,“请坐。”
路平安大大方方坐下去。
“观主。”他开门见山,“能否赐教修行之法?”
他从怀里掏出十两金子,放在旁边的桌上。金子落在桌上,咚的一声闷响。
老道士看了一眼那金子,又看看他。目光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
“无量天尊。”他摇摇头,“居士请回。本观并无修行之法。”
路平安没动。
他又掏出十两金子,放在桌上。金子摞在一起,黄澄澄的。
这回是二十两。
老道士闭上眼睛。
旁边那中年道士往前走了一步,袖口一甩:“居士,请回。”
路平安看看他们,又看看那两锭金子。
他站起身,冲老道士拱了拱手。
“打扰了。”
他转身走出大殿。脚步声在殿里回响,咚咚的。
六只狗还在观外等着,见他出来,齐刷刷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
“汪汪。”
路平安大步沿着山路往下走。六只狗跟在后头,安安静静的,没像往常那样到处疯跑,也没追蝴蝶撵蚂蚱。
它们好像感觉到了什么。
走到半山腰,山路一转,迎面传来歌声。
云游四海无家计,醉卧青山醒时行。
不羡王侯不羡金,只修性命养元神。
渔鼓一声惊世俗,道歌唱彻古今情。
逍遥自在无为客,便是蓬莱洞里人。
那嗓子有点破,调子却唱得悠然自得,拖着长音,在山谷里回荡。
路平安停下脚步。
这声音……怎么这么耳熟?
山路拐角处转出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