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另一个自我(2 / 2)
不知走了多久。
脚下的荒漠忽然开始分开。不是裂缝,是坍塌——黄沙向下流去,像瀑布,像漩涡,像一只从地底伸出的巨口。
隋青山随着那些黄沙一起坠落,身体在空中翻滚了几下,然后重重地砸在坚硬的地面上。
他没有叫,没有呻吟,甚至没有皱眉。他只是躺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灰尘从上方飘落,落在他身上,落在他脸上,像一层薄薄的纱。过了很久——也许几秒,也许几分钟——他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然后他撑着地面,慢慢地、僵直地站起来。关节发出细微的声响,像生锈的机器重新启动。
他环视四周。
这是一处遗迹。墙壁是某种暗灰色的石材,表面有被岁月侵蚀的痕迹,但整体结构依然坚固。
头顶是塌陷形成的洞口,黄沙还在从那里缓缓流下,像一条细细的瀑布。远处是幽深的走廊,尽头隐没在黑暗中。
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。他也不在乎。
他迈开脚步,朝走廊深处走去。脚步声在空旷的遗迹中回荡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墙上刻满了画像。
不是那种精致的浮雕,而是粗犷的、用力的、带着某种原始力量的线条。那些画像在墙壁上延伸,一幅接一幅,像一本翻开的书。
隋青山的目光从那些画像上滑过。他没有在看,他的眼睛已经不太能聚焦了,但那些画面还是映入了他的意识深处,像水滴进干涸的土壤,慢慢地、不被察觉地渗进去。
画像讲述了一个故事。
一个男人,站在人群前面,面对着一片黑暗。他手里握着剑,身后是无数张模糊的面孔。那些面孔有恐惧,有愤怒,有绝望,但都看着同一个方向——看着他。
下一幅。男人在战斗。他的剑斩开了黑暗,他的身后开始有人站起来。再下一幅。男人站在高处,下方是密密麻麻的人群,他们举着火把,举着旗帜,举着那些模糊的希望。男人的手按在剑柄上,目光望向远方。
然后是漫长的、重复的画面。战斗,胜利,死亡,新生。那个男人一直在走,一直在前面,一直在撑着。他的背影从年轻变得苍老,从挺拔变得佝偻,但从来没有倒下。
隋青山继续往前走。他的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。腿在发软,呼吸在变重,那些黑色的纹路在衣领下隐隐发烫。但他还在走。不知道为什么要走,只是停不下来。
最后一幅画。
那是一个结局。男人站在一片虚空之中,面前是一柄天秤和一柄剑。他的身体正在消散,像烟,像雾,像正在被风吹散的灰烬。但他的眼睛还在看着前方,看着那些不在画面中、但应该存在的人。
那幅画的右下角,终于画出了男人的相貌。
一张与隋青山十分相似的脸。同样的眉眼,同样的轮廓,同样的、刻在骨头里的某种东西。但气质不同。
那个人更苍老,眼角有更深的纹路,嘴角有更沉的弧度。
隋青山站在那里,看着那张脸。
他的脑子已经不转了。那些黑色的纹路已经爬到了他的下巴,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暗红色,他的意识像一潭死水,投不进任何石子。但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张脸,看了很久。
“真是一场跨越漫长时间的见面。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我该说什么呢——好久不见,还是初次见面?”
隋青山没有回头。
风从头顶的洞口灌进来,吹起隋青山破烂的衣角。黄沙还在缓缓流下,像永远不会停歇的沙漏。
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黑暗在他脚下涌动,像海,像雾,像一只正在合拢的手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