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章 洋人食言(1 / 2)
为首的是陈奇,跟了颜同一晃五年有余的老探长。
他身后那几个探长,步子拖得像灌了铅,脸上神情各异,却都绷着一股子强撑的劲儿,每挪一步,脊背都微微发僵。
眼睛不敢抬,目光躲闪如受惊的雀鸟,早没了往日巡街时横眉竖眼、指手画脚的嚣张气焰。
那点趾高气扬的底气,仿佛被抽了筋骨,只剩下一具空壳,里头填满惶惑与畏缩。
陈奇脸上的笑更是拧巴得厉害,嘴角硬往上扯,牵得脸颊直抖,活像哭丧前硬挤出来的面具;额角沁出一层细汗,在顶灯底下泛着青白的光。
两只手在身前反复揉搓,袖口衣襟早被攥得褶皱纵横,指节泛白,仿佛攥住这点皱巴巴的布料,就能攥住一点摇摇欲坠的镇定。
“颜爷……您,您正忙着呢?”他开口,嗓子发紧,声音轻飘飘的,一落地就散了,硬是戳破了屋里那层薄薄的静。
颜同斜睨着他,鼻腔里嗤出一声冷响:“有屁快放,别杵在这儿耗时辰——我可没工夫陪你们演哑剧。”
陈奇喉头一紧,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,喉结上下滑动两回,胸膛深深起伏,像是把半辈子的胆气全攒在这一口气里,才敢嗫嚅出声:“颜爷……我想求您个事——油麻地这差事,我不干了。想回我原先那片老地盘,您看……成不成?”
话音未落,身后几人立刻跟着点头,动作齐整得像提线木偶,眼神却亮得灼人,全是焦渴与乞求。
那一张张脸,活脱脱照出了心里的慌:怕的不是丢饭碗,是连命根子都要被掀出来晾在ICAC眼皮底下。
颜同猛地睁大眼,像听见什么荒唐戏文,盯住陈奇,一字一顿:“你脑子进水了?油麻地是什么地方?金矿堆出来的码头!多少人跪着递烟都塞不进一个缝儿,你倒好,拍拍屁股就想走?嫌银元咬手是吧?”
陈奇脚下一虚,往后趔趄半步,后背“咚”一声撞上同伴肩膀,差点栽个趔趄。
他赶紧稳住身子,脸上的笑更软、更卑,几乎要弯到地上去:“颜爷,您真误会了!油麻地的钱,我一分没少拿,心里门儿清——可这风向,您也看见了啊!”
颜同声音压得更低,冷得像冰碴子刮过铁板:“怎么,都怂了?”
陈奇眼圈一红,声音发颤:“您先前说ICAC不动我们……可林久盛昨儿刚戴铐子走的,谁晓得下一个是哪个?这天,说变就变啊!”
旁边一人也忍不住接腔,嗓音发虚:“颜爷,我这心呐,天天像揣了只野兔子,扑通扑通撞得肋骨疼!夜里睁眼到天亮,闭眼就梦见穿蓝制服的人踹门……咱贪钱,可钱得有命花啊!”
陈奇又小声补了一句:“老地盘虽穷,好歹踏实。睡得着,醒得来,不用数天花板上的裂纹等天亮。”
颜同听着,像被人兜头泼了桶冰水,腾起的火气“唰”地熄了大半,剩下满嘴苦涩,心口沉甸甸往下坠。
他懂——林久盛一落网,就像炸雷劈进死水潭,涟漪一圈圈荡开,震得手下这些人骨头缝里都在打颤,站都站不稳。他亲手搭起来的架子,正一根一根松动、歪斜。
他缓缓扫过眼前这几张脸,个个灰败失色,像晒蔫的菜叶。
胸口闷得发堵,长长吁出一口气,知道再硬摁,只会把人逼成墙头草;可真放陈奇走,以后谁还听号令?
威信这东西,碎了,就难粘回去。
他盯着这几个探长看了半晌,末了转身踱回办公桌后,坐下,指尖敲了两下桌面,才慢悠悠开口:“陈奇,想清楚了?这一脚踏出去,就别指望再踩回来。油麻地的油水、门路、面子——统统跟你没关系了。”
陈奇忙不迭点头,额头几乎要磕到胸前:“颜爷,我想透了!能活命,比啥都强!”